返回首页
变幻皮村 侯晴晖 小杭抱了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土狗儿,在进场通道里,隔了两位观众向我示意给他俩拍照;我心里直乐:这家伙真可爱!“太暗了!”我压低声音表示遗憾,但还是拍了一张。 我当然不能用闪光灯,我正在帐篷剧场里,台上的戏才演到第二(或者第三?)幕;我正在中国首都北京市远郊一个叫做皮村的小村庄的一座砖瓦厂的小院里;在这块不足百米见方的沙土地上,赫赫有名的樱井大造率领他麾下日本和台湾的演员,在两天里搭建了帐篷,此刻,继昨日的日本版,正在上演台湾版《变幻痂壳城》。 我费了三个半小时从西单摸到皮村,见到熟悉的帐篷——与前几日在朝阳区文化馆见到的一模一样;残月已升得比电线杆还高,已经有观众进场,大都是住在皮村的人们吧,之前听说皮村有一万个外来打工者。不一会儿,壮实的演员阿明举着火把奔进来,戏开演啦。 帐篷里像是满座了,可还是有大人小孩或是大人抱了小孩进来,竟还都能坐下:有的在长木板座位上和人挤挤,有的在表演区前的沙土地上一屁股坐下,再有的来得巧——填了抱着放声大哭婴儿退场的年轻母亲的空座儿。 两个半小时的戏,除了演员进进出出,观众也进进出出;和演员不同的是,有染或没染发的年轻人还能从覆盖帐篷侧边的蛇皮袋底下钻进钻出;十分奇妙的是:这么频繁进出着,帐篷里的总人数却是恒定的,大约230吧,好像总是满座。 两个半小时的戏,除了演员不停地说些什么,观众像是也没停过说些什么,但有所不同:演员大都总是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们冗长的思辨意味深重的一语双关或几关的台词,没什么变化;而观众基本上维持在嘤嘤嗡嗡,但不时会有变化,比如西边手机彩玲儿响了,东边一位老者嗽了声痰,北面一个红领巾欢喜地招呼伙伴,南面打火机啪嗒一声…… 所以难得的几次静场,我印象很深。 第一次是那个红衣女郎在高墙上突然打开的窗口现身时。她红艳的一身一亮相,帐篷里立马安静;她从绳子上滑下来开始唱歌,全场都静下来了;可惜,不知是曲高和寡还是无从喝彩,她还没唱完,嘤嘤嗡嗡的声音又来了。我原想可能是旋律不够动听,但很快就知道不是,因为后来G弦上的咏叹调几次响起,观众们也并没有屏息静听。 最安静的那次,是秦Kanoko演美人鱼那场。她挂一件小红肚兜穿一条小红丁字裤,一出水,观众席里低低地哇了一声,等她下到沙土地上,全场就鸦雀无声,连香烟味儿也没了。她进行了精湛的单人表演。等她回身进了鱼缸,嘤嗡之声又起。 再有印象深刻的,当然是欢声笑语时。 另类演员小猪多数出场时,这皮村帐篷里果然像那朝阳文化馆帐篷里一样哄笑起来,一样是快乐的笑声;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这里的笑声没有那里的持续时间长;而小猪还是那头小猪,牠的表演和那场一样自然、应景;我的结论是:朝阳那儿的人比皮村这儿的人更欢喜看到小猪。 整晚最欢快的时候,还得数樱井大造那场。嗨,惭愧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那场戏中他是演终皇帝还是痂壳。反正在那一场,当他从层峦叠嶂的裤子(或是裙子?)的裆里,艰难地“分娩”出一样怪东西时,哄堂大笑!我身后那位老太太更是笑个不了两手拍着膝盖直笑到下一场戏开始连舞台布景都换了她还忍不住笑!她笑得那么痛快,搞得我都替她高兴起来忍不住跟了嘿嘿嘿笑! 两个半小时的戏,点了好几次火。除了开场,当中还用火烧了卷筒纸垂下来做的帘子,灰烬落进下面蓝莹莹的水里,怪好看的。终场时,所有演员从敞开的后台走到台前,放声唱着主题歌,人人握着火把,火燃得挺旺的;观众鼓掌。听说,在朝阳区文化馆帐篷,被严禁烟火,樱井大造无奈地拿手电筒代替火把;现在,在这儿,这个像是天高皇帝远的皮村,呵,他终于可以点火演出了;在这儿,他的戏金木水火土俱备矣;那,他在皮村演完后,会觉得有什么缺憾么? 半夜回市区路上,与小杭同车并座。 我们聊刚才的戏,才知道,戏演了一半时,樱井大造在帐篷口发火了,要求工作人员让观众安静些,不要影响演员的台词;是呵,我坐在剧场的中部,已然时时听不清台词;好在我之前在朝阳区文化馆帐篷里看过日本版的演出,也拜读过台湾版节目单上樱井大造的序文,还读过剧本的序幕和第一幕,这戏大概要表达什么我还算有点儿数目;但,那些观众呢?不过即使他们听清了台词又怎样呢?……此外,我忍不住想:要是这些台湾演员(我可敬的朋友们)不必这么撕心裂肺地急吼吼出台词,而是用未被疲劳损伤的声音在台上表达这戏所要表达的,这戏的分量就会减轻了么?…… 我们聊这次樱井大造在北京的两个帐篷四台戏;我们聊京、沪两地我们分别投身的民间剧场;还没聊够,大巴就将我们送到了市区,那残月一路从皮村跟来,已经有十根电线杆那么高。 分手后,我忽然意识到:唔,那只小土狗儿,他没有抱回家嘛。 2007-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