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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墨林和《黑洞之外》
赵
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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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小剧场界的元老王墨林,今年十二月初带他的作品《黑洞之外》来上海演出。那是一出由一个盲人,单独在台上演完整场戏的实验话剧。
王墨林是谁
王墨林在台湾的剧场界,乃至知识分子里颇有名气。他的名声似乎总跟批评、反体制或“骂”联系在一起。与他同辈的一些艺术家早已成为台湾文化主流,当起一方神圣。但这个胡子头发都有些花白了的王墨林,还是一副倔强,喜欢磕磕碰碰反潮流,在边缘上高唱反调。
王墨林出生于台湾,戏剧专业毕业,还到日本东京研习过剧场艺术,从台湾戒严时期到解严后的十几年里,一直活跃于小剧场圈里。他策划、制作过与社会运动相关的报告剧、行动剧等。1991年成立「身体气象馆」,每年组织国际跨文化交流。也参与过包括布鲁塞尔国际艺术节在内的很多戏剧节和艺术节。1997与中国青年话剧院合作,在北京推出大型台湾原住民主演的希腊悲剧《TSOU·伊底帕斯》,次年又在台北上演。2002年编导了《雨果》。2000年开始连续三年编创《黑洞》系列,除在台湾上演外,还受邀到日本、香港和上海演出。王墨林是活跃的批评家,在台湾报刊上经常可以看到他的身影,还常受邀到学校或艺术工作坊讲演,并着有《中国的电影与戏剧》、《都市剧场与身体》和《后昭和的日本像》等书。当台湾社会价值观以及政治局势变迁后,小剧场的重心不再大量关注政治社会议题。但王墨林仍然以强烈的批判反省态度,企图能独立于政治和市场的体制操控之外,用他的剧场作品、行为艺术和个人言论,表达观点。
2002年王墨林做了一个行为艺术作品。他剪下荣民证(军队退役获得的退伍证)上的国民党党旗,放在手心里,吐唾液淹没,并在墙上写“我以我的唾液证明我的存在”。王墨林在国民党军中服役十年,少校军衔退伍。我对他这件诘问党国意识的作品很感兴趣,想跟他聊聊。但他一扯,就扯到台湾的历史,从上世纪的日本占领时期,一直讲到当下。其间不断辨析什么是真实的历史,什么是虚拟的,什么被误读,什么被遗忘,什么被刻意歪曲。在王墨林的话里,这些不出百年,还非常新鲜的所谓历史,在台湾,已在各种利益支配下被支解扭曲。王墨林忽而激忿,忽而一副无奈。我几次想把话题拉回来,他却急了,说你不明白这些,就不会明白台湾,不会明白我在做什么。
台湾相对并不太长的历史里,从早期荷兰殖民,到民进党当上台,其间经历明清地方割据、日本殖民、国民党撤台等不断更迭的政权,以及那些政权对民众所灌输的不同国家意识。它们相互矛盾,割裂,对立。王墨林则站到庞大的集体无意识对面。他总想去冲开它,揭露它。这种社会批评精神,是台湾八十年带以降小剧场运动的精髓,还是王墨林的个人情节?对于王墨林,离开对被体制操纵的历史观的反省,他,他的台湾就只有蒙昧黑暗一片。王墨林必须存在于不断的批评和反思中。
也当过台湾知识分子杂志《人间》记者的王墨林,在知识阶层中以左派出名。但他是无政府主义的。他语汇里反复出现的历史、记忆和遗忘等,是对国家政治和话语霸权的反抗。通过批评和剧场实践,他满怀激情的颠覆和梳理,是寻求从集体无意识的蒙昧里,找到拯救自我的途径。以此跨过百年动荡留给人世的心灵坎坷,和种种思想误区。就此看,即使悲观,王墨林仍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在另一篇文章《哪里是家园》中分析过,他貌似无政府主义,但其中更有中国大同思想的渊源。他的彼岸,是人人都道德完美的大同世界。
王墨林的戏,虽然从早期的行动剧场,到现在的《黑洞》,都带有很强实验性。但对于一个有鲜明左派思想的文化人,这仅是对抗的手段。他的根本兴趣,决不在于搞搞形式,丰富样式。他说“我厌恶玩形式的戏剧。他们说到最终还是要找观众,找票房,进入资本主义的运作循环里。我做过《TSOU·伊底帕斯》,但不会再做那样的东西,那是场面。我想在戏里让人看到作者的呼息,看到抗拒,看到挣脱,看到真实的内心。”
王墨林心目中的小剧场是自由解放的。说他搞的小剧场“应该是一种政治理想:这理想来自于对体制的‘不妥协’。把自己设定于特定的批判立场,其实就像唐吉柯德一样,追求某种浪漫精神。对我而言,是生命中一种自我生命力的表现。”
《黑洞》系列及《黑洞之外》
1999年9月21日清晨1时47分,台湾南投、台中县一带发生芮氏规模七点三的强烈地震,造成2,321人死亡,8000多人受伤,财物损失估计约新台币三千亿元,是台湾百年来最大的地震灾难。
据说,这之后的半年里王墨林都在灾区,义务主持一份跟灾民灾情有关的报纸。经历921,“灾难”从一个书面化的词汇,突然变得现实,就在眼前。接近一周年时,他推出了小剧场作品《黑洞》。王墨林在剧场里安排了一滩水,从演员表演区一直漫延到观众区。当时报纸这样报导演出现场:
“921深夜,台北市临界点生活剧场舞台上,上演一幕如假似真的震后灾难场面。乌漆的空间,四周被黑幕包裹,上空斑裂垂吊的布块像崩裂的墙面油漆,一条条裸露钢筋、倾颓的门板窗台,舞台地面俱是水,哗哗的水声水影映着两方面微微透光的玻璃。舞台不停地漏水,水花溅起喷及观众,演员湿答答滚在水里成了半裸的鱼。由于太暗,排演时,导演王墨林一个不小心还差点滚到楼梯间去,备增现场灾难感......剧末,一尾活蹦乱跳的火橘金鱼从水袋里滚下来,一只空无一物的抽屉缓缓垂下......”(纪慧玲,《民生报》2000年9月22日)
地震带来的悲情和灾难,为王墨林历史、记忆和遗忘的话题,带来了喻体。王墨林的反省情节,这时,让他无可推卸地负起重担。而且这一次他靠得这样近。灾区现场和受了震荡的灵魂在逼视他。当然这也成了他的机会。
当《黑洞2》演出时,戏变得抽像起来。清末杀阀革命党人的凌迟图像、辛亥革命的英雄照片、太平洋战争,以及日本军歌、象征共产党闹革命的《东方红》等,都在民间招魂仪式的玲声中穿插进来,成为王墨林反思历史记忆的意像符号。而在《黑洞2》的演出里,盲人和其它残障演员的加入,他们的身体语言,使得舞台上死和生、光明和黑暗的冲突显得更加沉重和惨烈。我们用明眼,看到盲眼的黑暗,用生体验死。
又隔了一年之后的《黑洞之外》,明显得少了直面灾难时的情绪。舞台上显得简洁,就剩下一个盲人演员,一棵植物,两把椅子。演员刘懋莹搭着导演的肩膀走进表演区。导演离开。演员喊了几声“导演你在哪里?”戏随之开始。在表演空间里,演员借了椅子和盆栽植物,反复复确定自己的位置,寻求跟这些东西,跟观众和自己对话,追寻对明亮的记忆。他也一度随音乐起舞,并因为饿而吃了前面的叶子。但却因叶子带着的腐尸味呕吐。最后浮现上来的是对921地震的伤痛记忆和遗忘。到《黑洞之外》,灾难被提到,但已成了记忆,有些不太真切......王墨林的《黑洞》系列本身,也像是一个历史和记忆的演化过程。
这个跟921有关的剧场系列,从《黑洞》,到第二年的《黑洞2》,到2002年的《黑洞之外》,终于不再是具体的纪念,而成了对一场灾难,或是无数场已经历的,将要经历的灾难的超越。王墨林想让它成为对台湾人,或是对所有人的心灵疗伤吗?他曾这样写道:“2000年,当我做《黑洞1》这出戏时,正是921大地震之后的第一年,我在这场灾难中俨然已看到台湾被震开了一个大黑洞。有人坠入了黑洞,一直往下掉,也有人在黑洞边缘踌躇不定。不管怎样,921之后,我们谁都逃避不了生活里面被震开的那个大黑洞。
第二年,我做了《黑洞2》,正是跟一群盲人开始接触的时候。我发现到他们面临的「黑暗世界」,于我一个明眼人而言,他们的身体反而容纳着更细腻的官能性;看到的不会比触摸到的让身体有更温热的肉质感。我想到那些被压在地底的亡魂,当他们用温热的肉体去触摸那个地底的黑暗世界时,反而更清楚看到「光明世界」所建构的那些台湾记忆,留在他们日趋腐烂的肉体上,却是一道一道烙印的鞭伤吧?
《黑洞之外》是尝试说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解严后,我们谈太多的「历史记忆」,终至它被滥用到只成为一个超现实的政治话语,其实,我们真正面对的是那不断的「遗忘」;正因为只有「遗忘」,我们才能继续活在一个虚构的共同体想象中。1999年那场921大地震不正是已经被我们「遗忘」了吗?不过才是三年之后呢!
《黑洞三部曲》是让我在921大地震之后,随着台湾的历史脚步,一步一步地书写出台湾一篇一篇的沈沦史。”
或者,王墨林是用极度的悲观来淹没自己,以此看到勇气,看到小小希望。
与盲人演员的合作
策划、导演和编剧的事,王墨林认为不过是件工作。他说小剧场不需要走学院派的路线,只需要提供一个让大家说话的空间。《黑洞2》里的盲人演员,大都第一次演前卫戏。在北京演《TSOU?伊底帕斯》的演员是阿里山的原住民,他们原先只会唱歌跳舞,没演过希腊悲剧。
王墨林一直宣称在做身体研究,他建立身体气象馆就是出于这方面的愿望。这几年他更投入到行为艺术表演中。他要以身体,个人最基本的躯体,去对抗政治化的体制。他曾说过:“1987年7月15日政府宣布解除戒严,有形的戒严虽然看不见,无形的戒严意识却仍然藏在台湾人的身体记忆里。”他的那些戏,成了拆除障碍的过程。
赵川:最早怎会和盲人做剧场方面的合作?
王墨林:在我们的生活经验中,常会遭遇到各种事情,面对新的生命冲击。三年前我注意到一个盲人的剧团,他们的戏都是追求光明之类的。团长让我去看看,给他们做工作坊。当时没有多想,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一些东西真正触动了我。那次我们一起谈关于921大地震的经验。他们谈到那种无助感,不知该往哪里移动,内心垮下来的感觉。本以为盲人会较适应黑暗,但其实他们连在黑暗中都输给了明眼人。让他们用肢体表示无助感时,他们只会静止,不动。那是种绝望。还有他们跟明眼人社会的关系。人们通常只是想提供帮助,但从没时间认真关注他们的动作,以及由此反映出的内心世界......这些都触动我。做《黑洞》是因为大地震,做《黑洞2》很大原因是遇到这些盲人。《黑洞之外》并不是我原本想做的《黑洞3》,所把它叫“之外”。盲人的身体带来一种象征,这让我更投入进去。
赵:在我看来,盲人带给明眼观众的心理暗示,延伸出另一个想象的黑暗空间。不同于明眼人的行动的便利,盲人对于所在空间,有另一套定位的过程,其间或会有恐惧,怀疑,谨慎和假设等心理状态。而且,还有迈出第一步的勇气。那种缓漫地弯腰、屈膝和伸手测向定位的方式,在《黑洞之外》里都可以看。与盲人合作,跟你搞身体气象馆的主旨有啥关系?
王:盲人的戏更加跟身体有关。盲人让我能抓黑暗,身体的虚无。他们的动作有很多浪费。比如拿杯水的动作,那个摸索接近的过程,在明眼人的世界里,是动作和时间的巨大浪费。但动作浪费的过程让时间慢下来,因此可以体会到感情和经验的历程。我们明眼人的视觉,让我体会到社会权力和文化霸权,及对盲者存在的扭屈。这跟我搞身体气象馆,要解放被扭屈的身体,释放里面被束服的能量,有很大关系。发展到《黑洞之外》时,就是“触摸”。在触摸的过程中定义身体跟空间的关系。这是肉体的,有生命热量的,而不是眼光的冷冰冰的观察。
赵:跟他们的合作是阶段性的,完全出于作品需要,还是这已成为你戏剧元素中不可缺的一环?
王:我们的舞台和现实一样,都很虚假,缺乏来自身体的真实感觉。我们的感官审美是由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各种媒体塑造出来。美成了虚构的东西。盲人的感官更真实,接近人的本质。为使他们在舞台上容易找到方位感,我在地上铺了鱼线,再贴上黑胶布。对我来讲,这些黑色的胶布条就是一些记忆的伤痕......有时,因为搞错了方位,演员会背对了观众演戏。这很让我感动。简单的舞台,对他们来说一点不流畅,这种跟空间的奋斗,是我要的真实。他们的表演,呈现的象征意义,跟我做的身体研究非常有关。我们会一直合作下去。并且,我希望能把他们带进公共领域。我以为,我们平时对他们的尊重很表面。比如让他们尽量少动,提供额外便利和保护,也是因为我们不习惯他们在空间里“动”,怕麻烦。让他们来演戏,出行,参与公共活动,是让他们动,展示活力,改变跟明眼人社会的关系。其实他们有惊人的能量。
赵:介绍一下《黑洞之外》的的唯一的演员刘懋莹吧。
王:刘懋莹平时的职业是按摩师,他以此为生。但他也是台湾新宝岛视障者剧团演员。跟我合作前曾参与演出几出戏。他是2001年《黑洞2》演员之一。《黑洞之外》几乎就是他的独脚戏。我们在日本演出时,日本同行为他身体散发出野性的能量惊叹。对他来说,他几乎没看过什么表演,那是他身体里长期被压抑的东西,是自然的,很可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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