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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光州、三八线和草台班
    ──韩国光州2005“亚洲广场”戏剧节归来


    对话:张献 赵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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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5光州“亚洲广场”戏剧节

  • 韩国光州举办的2005“亚洲广场”戏剧节(2005 Gwang-ju Asian Madang),5月下旬在光州的自由公园,以用传统方式祭拜1980年光州暴动死难者的亡灵而拉开序幕。当晚首演的剧目是上海草台班剧社的《三八线游戏》。“亚洲广场”戏剧节为期一个星期,这一届集中于东亚民众戏剧。参加演出的有韩国专注发掘传统表现形式的神命剧团,形式现代政治性强的当地人剧团,及来自济州岛的剧团等,从香港来的有以演“一人一故事”著名的莫昭如的回放剧团,和这次由资深美国民众剧场导演Dan Chummy掌控的无言天地聋哑剧团,台湾有钟乔带领的差事剧团、工运歌手组合黑手乐队等,还有日本著名导演和社会运动者樱井大造的野战之月剧社,以及北京的《切?格瓦拉》剧组、太阳剧社等。
    Asian Madang“亚洲广场”是2005年光州戏剧节的正式名称。这个“广场”的说法源自韩语“广场剧”。韩国民间有聚会演戏的传统,在日本殖民时期曾被压制和禁止,战后民主化运动中,韩国民众戏剧工作者深入社会,复兴了传统农民广场剧的田野现场,让这一传统重新具备了当下精神。光州戏剧节的组织者们,是想以此来应对众多国际艺术节的“便捷”、“流行”和“肤浅观摩”,确立他们希望切入民众生活,对历史和现实进行批判和反思的态度。戏剧节期间并有“社区剧场”、“一人一故事”和以意大利喜剧形式探讨社会议题等的工作坊。
    上海作家及艺术工作者赵川于去年受“亚洲广场”戏剧节邀请。他今年春天与刘阳等创立剧社“草台班”,集体创作了参与光州演出的《三八线游戏》。韩国人民戏剧协会主席评价说:该戏以简朴的方式表现复杂的历史背景,简单直接,非常有力。上海著名编剧张献也前往观摩了2005“亚洲广场”戏剧节。

    张献与赵川的对话
    张献:通常小剧场都是左翼人士在做,光州给我的印象:这里是左翼中的左翼。的确这样的剧场只能属于左翼,没有右翼的人会来办这种剧场,全世界的“大剧场”都是一样的,如百老汇或伦敦西头,商业戏剧里面都只有一种实践,就是资本实践。到光州,资本实践被彻底的根除了。所谓民众的概念,民众的路线,与1980年光州暴动联系起来,可以感觉到是历史的一种延续。这是个新鲜的环境,首先新鲜在艺术节的形式上,像个公社,每天集体在公园吃饭的方式,露天的剧场和演出,包括演出中和观众的互动,这些都非常直接,这种环境使你始终意识到,你的日常生活就是社会表演的一部分。

    赵川:光州做的很多东西,在其它很多戏剧节上难以做到。那里的工作人员本身就都是演员、导演,也要参加演出。最后那出韩国神命剧社的戏很棒。有一回和个接送的司机聊,原来她就是戏里的女主角,在台上时脸的妆画得像戴了面具,所以台下认不出。戏剧节艺术总监也和义工一起搭帐篷,既是劳动者,也是创造者。他们里面没有牛逼哄哄的大导晃来晃去,每个人都朴素真诚。相比我们的人民剧院,倒是等级清楚的很。

    张:在上海,从我参与做的“嬲”舞团,到你弄起来这个“草台班”,都是非专业剧团,或者说我们不满意专业剧团在这个市场化体制下的状况,独立在业余里面寻找自己真实的舞蹈身份和剧场人身份。草台班的情况更加清楚,都是不同职业背景的。离开国家的或市场的体制,创造新的社会资源,就是要去寻找其他职业的人来做艺术。他们不再在工资、生存上来依赖体制,这是必须的。另外,另一职业的工作和心思给了他一个做艺术、做剧场的独立身份。
    草台班的状况是有启发性的,做的作品必然也焕然一新。不是以往的文本至上,或拿到剧场里面去给人家消费的那种。这同样也是在把权力归还给社会。这社会是什么呢?是所有参加这些活动,了解这些活动的人,有这样一些意识的人才能发出真正意见来。所以,作品摆脱了体制内的循环,又摆脱了所谓权力与金钱的双重市场压迫。

    赵:事情一开始就是这样确定的:我想花两到三个月时间,和一帮年轻人一起来学习,通过做戏来了解围绕朝韩的北纬三十八度线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普遍对50年前那场韩战所知甚少。不少人刚来时,直接表示最好能不涉及到政治。其次,他们会讲对韩国的事不是很了解,你说怎么做吧。当这戏做出来之后,在光州,在上海,大家谈的都是戏,结构、形式或是否达到某种深刻性。但对我来讲这件事的初衷才是最主要的。其实做这个戏,虽然开始大家会说不想沾染政治,但是三八线的题目就和政治有关。这是直接涉及到东亚政治格局的形成,期间几十年的意识形态对立,以及今天朝韩和中国大陆与台湾的问题。
    我们开始是阅读、看不同版本的记录片、老电影、找人相关的人来讲,相互交流等。事情就这样进行下去。中间阶段的集体即兴排练,是通过一些情景设定,自然发展出一个个即兴段落,就是从知性到感性,直接把演出者摆到那个环境中,自己去体会。这条三八线划下去是怎样回事,改變了什麼,影响了什么。在一次排戏中,演员到情景设定的要划下三八线的那一刻,突然要哭出来,说这些事其实跟她没关系,但不知怎地就是心里难受得在台上站不下去了。还有一次我们做一个游戏,让所有人自动站到两边,一边代表南边,一边代表北边,让双方各讲自己的好处。结果资本主义的好处大家讲得头头是道,社会主义那边怎么也说不出几条,说出来也完全没有底气。要去翻以前的书,看《毛泽东选集》,才知道原来社会主义意识形态是这样的。
    所以说这个过程是重要的,揭示出很多问题。他们在过程中进入到问题里,开始思考和争论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场战争到底意味了什么。一个民族50年前是一样的,50年后差距那么大,这不是用意识形态随便就解释了的,所以要学习,这是精彩的地方。然后跑到光州的“亚洲广场”戏剧节,它不是一个巴黎、伦敦或美国的戏剧节,而是一个更集中关注社会问题的民众戏剧场域。对这些年轻人来说,这个戏剧形态带给他们的东西,在这个社会里没有经历过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三八线游戏》实际上完成的是一个事件,而不只是一个作品。

    张:在我看來,第一草台班创作《三八线游戏》,既是艺术事件也是社会事件。再者,很重要的它在所谓“戏剧”上的意义,对于“戏剧”来说,演出的“戏”重要,养育“戏”的“剧场”更重要,剧场意味着戏剧社群的存在。《三八线游戏》意味着新的剧场形态,它扎实地实验了一种国家剧场之外的剧场,这是最重要的。这个可以说和以往的无形剧场是一样的,和南美的剧场形态是一样的。什么叫theatre?翻译叫剧场,在使用的过程中就一直局限在室内的专门剧场,观演分离的剧场,甚至都不能适用于车间型的空间。其实,剧场不是一种僵死的空间模式,而是灵活的场域,在另一些场合可译成演区、战区、操演范围。Theater Missile Defense是什么意思?战区导弹防御,难道要译成“剧场导弹防御”?从这上面来讲,剧场实际上就是一种约定的场域,“戏剧”的剧场无非都是在社会实践中寻找社会空间,它可以是任何场合:会场、排练场、课堂、教堂、政治局、政府、网络……从大表演的概念出发,每个人实际上都生活在特定的剧场中,自觉不自觉地与别人发生表演关系。“theatre”这个概念是要通过我们的实践来讲清楚。

    赵:非常同意。2002年我在台湾做剧场作品开始,就比较认真的考虑“剧”和“场”。我觉得剧和场分开来看,场就是个场域,你在什么地方做戏。剧场不只是关在房间里,用灯光、道具等假造出来。它要你关心你的戏是在什么地方,面对什么人做了什么?我不想做那种以为会放诸四海皆准的戏,而是想通过剧场创作,深入了解一些事物,表达和交流一些看法。所涉及的事和物,要跟那个做戏的社会场域直接有关。
    在光州演出的台湾编导钟乔、香港的莫昭如和韩国的剧社等,在亚洲民众剧场实践中都有丰富经验,都做了十几二十年了。他们不完全一样。日本导演樱井大造还不认为自己是民众剧场。我以为这是个关注点的问题,还是涉及到为什么做戏。
    其实并不一定非要归入民众戏剧,但在上海这个环境来讲,提民众戏剧是有意思的,是针对了所谓虚假的庸俗的戏剧,白领的商业的戏剧......为什么做草台班,我是觉得我们在做的东西和现在戏剧舞台上表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要在身上找到的民众性,就是你自己出来,讲自己的话。这种话不是涂脂抹粉的话,而是一个真实生命个体讲的话。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力量,你的形态......要的是这些东西。而不是用那些长期受训练代表国家形象的身体。我说的是带普通性的,普通的身体。或者臃肿的、瘦小的、不标准的,这些是真实的,是基本的民众性。

    张: 所以草台班的重要性也在这里。以目前的这种状态,你可以说它的作品是生涩的、不成熟的、未完成的,或者可以讲非戏剧的。又怎么样?要的就是这个,这点很重要!我们的观众,自觉不自觉地早都变成了消费者,总归想消费再消费,不管你是商业的、古典的、先锋的,还是怎样的形式,到最后就是要制造一个舒服的,和观众习惯相默契的消费模式。那我们又不是为了要来赚钱,为什么要给出这种舒服让他们消费?剧场是否还有其他可能?甚至表演本身有其他功能?要是你一再给观众提供一种易消化的,到最后都被市场、消费社会吸收掉了。那不让你舒舒服服吃下去的,就是要让你在不消化时停下来思考。三八线这个话题,原本就不具备消费要素,缘木求鱼嘛。我们的剧场不用那些元素或手法去玩弄,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草台班的《三八线游戏》其实就是提出这样的问题。它的启示意义就是,我们以后有可能专门做不被消费的东西,做成论坛,做成社交,做成问题,做成互动的现场,什么都做,就是不做让人舒舒服服消费掉的东西。